我原本以為,草鴞B28的故事可能會停在發報器沒電的那一刻



文/照片:李慶陽

我的工作某種程度來說很特殊。除了擔任研究助理協助研究計畫執行、資料整理與報告撰寫之外,其中一項工作,是進行草鴞的繫放與衛星追蹤。過去,我大多都在研究室原本熟悉的樣區進行這項工作。那裡有已知紀錄,也比較容易累積繫放與追蹤資料;但隨著調查時間變長,我開始思考一個疑問:除了現有的樣區之外,屏東南邊地區,還存在穩定的草鴞族群嗎?

草鴞是一種相當特殊的貓頭鷹,和大多生活在森林中的台灣留棲性貓頭鷹不同,草鴞主要棲息在平原到淺山丘陵的草生地。這些地方往往也是都市開發、農業利用與土地變動最頻繁的環境,因此牠們面臨相當高的棲地消失與破碎化風險。加上草鴞夜行、行蹤隱密,過去我們對牠們的分布與生態習性一直所知有限。


屏南地區的草生地環境


過去在屏東南邊地區並不是完全沒有草鴞出現紀錄,只是那些紀錄大多零星、不穩定。有時某次調查會出現,隔一段時間再去,卻又沒有再現蹤。這讓人忍不住懷疑:南邊的草鴞,會不會只是偶爾經過的遊蕩個體?那裡是否真的缺乏足以支持牠們長期停留、繁殖的穩定棲地?

直到有一天,我「散步路過」屏東南邊的一片草生地。那片草生地不像既有樣區中常見的高灘地,也不是以白茅草為優勢的典型環境,但就是有某種直覺讓我覺得它相當「可疑」。那種感覺很難說得精準,像是跑野外久了之後,看到某些棲地,腦中的雷達就會突然響起來,冒出一句:「這裡應該有點什麼。」於是那天,我在那片草地等到入夜,開始進行調查。沒想到,草鴞真的出現了。

回到研究室後,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洪孝宇老師,他非常支持這種突破既有框架的嘗試,聽完後立刻說:「追蹤!」後來一問才知道,前幾年那一帶其實曾經做過調查,但沒有發現穩定族群,只有曾經出現過一兩次、後來又消失的紀錄;之前也曾嘗試使用棲架監測很長一段時間,卻始終沒有結果。因此這次的發現,對我們來說算是一件相當驚喜的事情。

不久之後,我們成功繫放到屏南的第一隻草鴞。牠被繫放上腳環B13,並安裝衛星發報器進行追蹤。

回去後,我很期待第一次位置回傳,想知道牠到底住在哪裡。但發報器開始回傳資料後,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。這隻環號B13的草鴞並不是住在我一開始發現的那片內陸草原,而是白天日棲在遠處河床的高灘地,夜間才移動到這片草原來覓食。雖然這也是一個新鮮的發現,但我清楚記得,我第一次「散步路過」時,那隻草鴞確實是傍晚直接從那片草原出現。這代表牠白天很可能就住在這裡,所以有可能這裡其實不只一隻?

再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,果然又繫放到另外兩隻個體,分別上了B28與B29的腳環,其中B28也裝上衛星發報器進行追蹤。

這次,B28終於給了我們不一樣的答案。定位資料清楚顯示,牠白天確實就在那片草原裡日棲。這是一個重要的進展,代表屏東南邊的內陸並不是只有零星經過或短暫覓食的草鴞,而是可能存在穩定利用這片棲地的個體。

對一種普通鳥類來說,多找到一個活動地點或許只是增加一筆分布紀錄;但對草鴞來說,發現新地點相當重要。草鴞目前是台灣唯一列為第一級保育類的貓頭鷹,在國內鳥類紅皮書中也被評估為「瀕臨滅絕」。現行的草鴞保育行動計畫,將「掌握族群分布與趨勢」以及「重點繁殖、覓食棲地的保存」列為重要方向。因此,一個原先沒有被認為具有穩定族群的區域,如果真的能長期支持草鴞生存,就值得進一步確認它的重要性。

不過,還差最後一個關鍵問題:牠們是否會在這片內陸草地繁殖?

對草鴞來說,繁殖紀錄是非常關鍵的證據。若一片棲地能讓個體棲息、配對、繁殖並成功育雛,就代表這裡不只是被短暫利用的空間,而是一個能支持牠們完成生活史的重要棲地。換句話說,若能在這裡找到繁殖巢位,這片草原的意義就不再只是「有草鴞出現」。所以,從B28開始回傳位置之後,我們除了追蹤牠去了哪裡,也一直在等待這個更重要的答案。

B28身上的衛星發報器主要靠太陽能充電。這樣的設計在日行性猛禽不會有太大問題,因為牠們白天活動時,太陽多少能照射到太陽能板,進而維持發報器的電力。可是,草鴞是夜行性的貓頭鷹,牠們白天躲在茂密且隱蔽的草叢中休息,晚上才開始活動。這樣的生活型態,其實非常不利於太陽能充電。為了盡可能延長使用時間,我們已經把定位頻率設定得很「節儉」。也因此,每一次定位資料回傳,對我們來說其實都很珍貴;而每一次電量下降,也都像是在提醒這段追蹤可能隨時會結束。

進入秋天後,草鴞的繁殖季愈來愈近,但B28發報器的電量卻也一路往下掉。發報器是否能撐到繁殖季,並帶領我們找到南邊的繁殖地點,成了我當時最期待、也最擔心的問題。
但最後,發報器還是沒能撐到那一刻,在繁殖開始前電力耗盡,而B28的故事,似乎也要停在這裡了。



發報器電力耗盡後進行回收

不過,對於繁殖地的好奇並沒有因此結束。衛星追蹤的結果顯示,B28 的日棲點並不是固定的,牠會在草原上變換不同的日棲位置。我想嘗試到這些日棲地附近搜尋,但由於草原的範圍很大,我找了研究室的夥伴們一起出動,卻仍像是大海撈針,而且荒草地行走困難加上頭頂烈日曝曬,真的非常考驗研究人員的意志力。有好幾次,我站在草叢裡想:也許真的找不到了。發報器沒電、日棲點又不固定,或許牠們還沒有想要被找到。當時覺得,也只能「認命」了。
直到我們發現了一小堆食繭。

就在我們幾乎覺得不可能找到巢、準備放棄時,我們發現一小塊草地上散落著數顆深褐色的食繭。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驚訝,以過往調查經驗來看,在草鴞日間棲息點附近發現食繭,是相當常見的事情。我隨手挑了幾顆看起來比較新鮮的食繭帶回研究室,想知道屏南這群草鴞都吃些什麼。


草地上的草鴞食繭堆

拆解食繭時,熟悉的鼠類、鼩鼱骨骼,以及小型哺乳類的毛髮一一出現,一切都如預期,這些都是草鴞常見的獵物類群。但繼續拆下去後,我在灰黑色的毛髮堆裡,看見了一些白色碎片。再仔細一看,是蛋殼。

食繭裡出現蛋殼,是一件相對奇怪的事情。草鴞主要以小型哺乳類為食,而且這些蛋殼碎片看起來並不像小型鳥類的蛋,反而比較接近雞蛋大小。難道是草鴞碰巧捕捉了一隻體內已經有蛋的鳥?不過從蛋殼推測的大小來看,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並不高。因此,最合理的判斷是:這隻草鴞吃下的,很可能不是獵物的蛋,而是自己的蛋殼。


食繭裡出現的白色蛋殼碎片

鳥類在什麼情況下會吃蛋殼?其中一種情況,就是繁殖期間的母鳥會吃掉蛋殼,這可能與回收鈣質等營養有關。也因此,一顆新鮮的食繭裡出現蛋殼,應該就不只是普通的食性紀錄,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。它很可能代表:吐出這顆食繭的草鴞,近期曾經在這片草原裡產卵,甚至可能已經成功孵化出幼鳥。換句話說,雖然發報器最終沒能撐到繁殖季,但我們在正確的時間點繼續找下去,竟然用另一種方式,抓到了這個珍貴的線索。

有了這個線索後,我重新回到那片草原。這次不再只是大海撈針,而是開始更有系統地思考:如果這裡真的有巢,最有可能在哪裡?這個過程有點像在跟草鴞玩一場推理遊戲。經過仔細的觀察推敲,最後線索指向了一塊我先前沒有特別注意的區域,當我們走過去時,終於在草叢深處找到了B28的巢。


巢內的2顆蛋與2隻剛孵化幼鳥


透過自動相機影像確認親鳥為B28與B29

第一次找到巢時,裡面有2顆蛋與2隻剛孵化的幼鳥。我們完成簡單的拍照記錄後便迅速離開巢區,直到一周後才回來架設自動相機進行監測。不過,野外繁殖從來不是一件穩定而理所當然的事,中間可能會面對惡劣天候、天敵、食物不足甚至親鳥發生意外等狀況。當我們再次回到這個巢並架設自動相機時,發現巢中只剩下一隻幼鳥存活,原因不明。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心裡一直有些忐忑,擔心又發生什麼意外,讓這次育雛最後仍以失敗收場。幸好,最後剩下的那隻幼鳥平安長大,也順利離巢,我們在離巢前為牠上腳環編號B53,也就是「五寶與獨生子影片」中的那隻獨生子。


為幼鳥B53進行繫放

更驚喜的是,B53後來還被附近的地面相機拍到,似乎在草地中練習跳躍與狩獵技巧,非常可愛(前往YouTube觀看)。



B53離巢後被附近的地面相機記錄到

對我來說,那個畫面非常珍貴。這段經歷也讓我深刻體會到,野外研究很少真的能按照原先的計畫,一路順利找到答案。發報器會沒電、資料會中斷、找巢會一次又一次落空;但有時候,只要沒有太快放棄,答案可能就藏在一顆食繭、一小片蛋殼,或傍晚從草叢中飛出的那一瞬間裡。

我原本以為,B28的故事會停在發報器沒電的那一刻。後來才發現,發報器停止回傳,只代表我們失去了一種尋找答案的方法,並不代表答案本身也消失了。

最後,這筆紀錄成為目前已知台灣最南端的草鴞繁殖紀錄。對我而言,比紀錄本身更難忘的,是從最開始「屏東南邊究竟有沒有穩定的草鴞族群?」這個疑問出發,一路循著不完整的線索走下去,最後真的找到答案。這也是我在研究工作裡,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之一。